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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拍卖首页 > 北京市古天一国际拍卖有限公司 > 缘起 藏传佛教艺术 > Lot 2103
18世纪 八十四大成就者咕咕热巴唐卡（卡兹拉索）
北京
06月03日 下午3点 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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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品描述
尺寸：75×48cm
雪域孤峰，化身妙笔 ——卡兹拉索《八十四大成就者·咕咕热巴》唐卡赏析
西藏自治区唐卡艺术与文化协会副会长
云南大学考古中心客座教授 郝文鑫

HAR 著录编号：15645
藏文题名：???????????????????（印度大成就者）
画派：卡兹拉索画派（Khazi Lhazo）
年代：约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上半叶
地区：西藏东部康区昌都察雅一带
一、卡兹拉索其人其派
在藏传佛教绘画史的浩瀚星河中，有一类画师不属于任何画派的传统师承谱系，却以其个人化的艺术语言独立成峰——卡兹拉索正是这样一位传奇人物。 “卡兹拉索”（Khazi Lhazo）并非画师本名，而是“卡兹村画师”之意。
根据国际著名喜马拉雅艺术研究专家杰夫·瓦特（Jeff Watt）的研究，画师本名次仁或次旦彭措，出生于西藏工布措郭村。他早年与兄长同在巴索寺（八宿寺）出家为僧，该寺隶属于驻京呼图克图体系中地位崇高的达察济隆活佛。因此，画师得以追随第八世达察活佛益西丹贝贡布（1760—1810）北上京师驻锡雍和宫，南下卫藏拜谒拉萨。这段经历使他亲眼见证了清代宫廷藏传佛教艺术的精华、卫藏勉唐画派的正统样式，以及汉藏文化交融的最高范本。
达察活佛在拉萨圆寂后，因遭当地画师排挤，他黯然离开。据口述史记载，他曾短期供职于德格印经院，这座藏地最重要的雕版艺术中心，让他得以接触噶玛嘎孜画派的粉本精华与康区独特的工笔重彩传统。此后，他西行至康区，在昌都察雅地区的卡孜村娶妻定居，以画笔事佛，为格鲁派察雅寺及周边寺院创作了大量壁画与唐卡。
卡孜原是达隆塘巴钦波的家族姓氏所在地，曾是达隆噶举派的重镇，后来纳入察雅寺的势力范围。这一地缘背景使他同时承接了三种视觉资源：达隆噶举旧寺的早期遗存、康区噶玛嘎孜的工笔趣味，以及察雅格鲁派的造像规范。

由于其艺术造诣极高而身份却并不十分明确，藏地画坛也尊称他为 “楚巴拉索”（????????????????），意为“化身画师”，这是藏地专门授予那些真名失传却技艺通神的宗匠的至高敬称。
杰夫·瓦特在喜马拉雅艺术资源中心（HAR）的画派分类术语表中，将卡兹拉索画派的风格直接列为 “克什米尔风格之18/19 世纪自创风格”，与十世噶玛巴确英多吉（17 世纪自创风格）、确扎西（17/18 世纪自创风格）并列。在喜马拉雅艺术史上，“自创风格”寥寥无几，这代表了国际学界对其艺术独立性最郑重的承认。
根据 HAR 现有著录推算，卡兹拉索一生的创作约有 80 至 150 幅作品，多以大型组画系列的形式存在，包括多套十六罗汉组画、三种规格的八十四大成就者组画，以及达赖喇嘛转世系列、达察活佛转世系列、隆多喇嘛转世系列、宗喀巴师徒系列、格鲁派护法神系列等。
本幅唐卡，正是其中八十四大成就者多尊本组画中的精品之一。

二、画面图像志辨识

本幅唐卡描绘的是印度八十四大成就者题材中的一组多尊构图，以咕咕热巴尊者（???????????）为主尊，周围环绕着其他六位与其密法传承直接相关的成就者与上师。根据画面上方及主尊周围的藏文题记释读，自左上至右下的诸尊配置如下：
主尊（中央）是成就者咕咕热巴（????????????????????，意为“爱犬瑜伽士”）。他是八十四大成就者中极富传奇色彩的一位，与那若巴、帝洛巴并列为母续密法（特别是《大幻化网续》体系）的重要传承祖师。其身世传说颇为动人：一位身怀大乘种姓的游方瑜伽士，在荒野中收养一只母狗，与之朝夕相伴。十二年苦修后，他升入三十三天受天人供养，却仍念念不忘山中的爱犬。归家后，只见母狗化现为本尊空行母，并授予他无上密法。这个故事象征着密续修行中“凡所见皆是佛、凡所闻皆是咒”的不二见地，也表征着对一切众生平等的菩提心。画面中，咕咕热巴依传统图像志描绘：上身赤裸，下着橘红裙裾，发髻高束，右手抚摸着黑犬颈部与之厮磨，左手边的黑犬正从嘎巴拉法器里衔取甘露。
主尊左上角（持鼓与金刚杵者）是成就者哲布巴（???????????????????，意为“持铃尊者”）。他是胜乐金刚母续传承的核心祖师之一，因常持金刚铃（即他怀中的空行母）而得名。画中，他身呈灰青色，与红色空行母相拥而立，双运相展现了胜乐父母“乐空不二”的究竟密义。
上方中央（卧姿者）是成就者那林扎巴（????????????????????）。他是那烂陀派的传奇瑜伽士，画中呈现奇异的卧姿，手持金刚法器凌空飞行，仰望天空两只飞鸟。
右上云端是大班智达桑吉益西（???????????????????????）。他是那烂陀寺著名的密续大师，《密集金刚》传承的核心祖师之一，也被视作秘密集会曼荼罗的人间见证者。画中，他头戴班智达帽，身着僧衣，手执嘎巴拉碗，仰望端坐于祥云莲座之上的蓝黑色金刚持佛，象征其作为传承源头的崇高地位。
下方左侧坐姿、身着苦行瑜伽士装饰者是成就者那若巴（?????????????????）。他是噶举派祖师玛尔巴的根本上师，也是“那若六法”传承的开创者。画中，他头戴尖顶班智达帽，系禅定带，通体接近赤裸，手持嘎巴拉碗左脚搭于右膝之上，仰首凝思，神情专注而出离，这正契合了他“舍弃那烂陀寺座主之位、追随帝洛巴苦行十二年”的传记象征。
下方中间是国王恩札菩提（?????????????????????）。他是乌仗那国国王，密续传承中里程碑式的人物，史载第一位“在不舍王位、不离五欲的情况下”证得圆满觉悟的密续修行者，也是无上瑜伽部教法在人间的最初接受者。画中他着藏地王者华丽服饰，旁有王妃相伴，张嘴睁眼尽显王者之姿，坐于兽皮锦垫之上，体现了“王位与瑜伽两不相碍”的密续精神。
右下角（火焰海浪中端坐者）是成就者那波多杰（???????????????????????，意为“黑金刚”）。画面中，他身处烈焰与海浪的环绕之中，头顶嘎巴拉碗，碗中升起一位空行母，双手结印，足下踏着一把蓝色宝剑，这象征着他于气脉明点娴熟成就，自在驾驭“五大”的瑜伽神通。
整幅图像构成了一组以咕咕热巴为中心、横跨胜乐、密集、那若六法等多个无上瑜伽密续传承的“成就者群像”，是密续法脉在人间显现的视觉总集。

三、卡兹拉索风格的极致呈现
这幅唐卡几乎集中体现了卡兹拉索画派所有最具识别性的标志特征，堪称该画派图像语言的“教科书级范本”。
（一）构图：文人山水与密续坛城的奇妙嫁接
卡兹拉索最大胆的构图革新，在于完全打破了传统唐卡“主尊居中、眷属对称环绕”的曼荼罗构图程式，代之以一种近乎汉地文人山水画的“散点透视、多焦自然分布”的开放式构图。 观察本幅作品：主尊咕咕热巴并非端坐于画面正中，而是略偏左下，依苍松环抱坐于绿茵之上；那若巴侧坐于树根处，目光仰向天际；天空中诸成就者凌空而行、踏云乘风；下方山岩、溪流、烈焰各占一方天地。整幅画面没有明确的主轴线，没有传统的台座中轴或须弥结构，所有人物如同散落山林的自然存在，宛如一幅藏地高原的“密续修行图卷”。
这种构图的勇气，唯有十世噶玛巴确英多吉的“自由式构图”以及噶玛嘎孜画派的部分山水罗汉图可与之比肩。但卡兹拉索更进一步——他将密续中最幽深的内容（双运、神通、净相）安置于最舒展的自然景观之中，造就了一种“密义寓于松风云水之间”的独特视觉美学。

（二）线条：极细密笔法与“楚巴拉索”之名的真实印证

卡兹拉索展现出当时藏地画坛罕见的笔力，其笔触细密如显微镜观察。图中的古松，每一根松针都以极细的笔尖勾勒，根根分明、层层叠叠，疏密浓淡变化丰富。这种近乎工笔花鸟级别的描绘，远超传统勉唐画派对树木的程式化表现，更接近汉地宋元院体山水的写生精神。

松枝上栖息的两只长尾雉鸟，羽毛斑纹一丝不苟，连尾羽的鳞次结构都细致入微；这种“以工笔花鸟入唐卡”的做法，是卡兹拉索作品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之一。 诸成就者服饰上的卷草纹与小团花，金线缠枝纹，这些纹样的精细程度，需要观者凑近至寸许之内方能看清，体现了画师对“显微级别”细节的执着追求。 主尊的胡须、束发的白丝、隆起的胸腹肌理，乃至黑犬的毛发、爪甲、口腔内的牙齿与火焰般的舌头，均以极细之笔逐一勾染。这种笔力的稳定与持久，正是“楚巴拉索”（化身画师）这一尊号的真实印证。

（三）用色：克什米尔回响与水墨皴染感
卡兹拉索的设色体系与卫藏勉唐画派的鲜亮明丽不同，也不同于噶玛嘎孜派的浓重青绿。他自创了一种温润、浅淡、近乎宋元水墨画意境的色彩语言。 画面整体呈现淡青与米白交织的柔和基调，这种背景处理在藏地传统唐卡中极为罕见。咕咕热巴的肤色采用了一种独特的“克什米尔粉肤”，肌肉的明暗分染晕开，立体感近乎西域早期绘画。杰夫·瓦特认为，这种“透光感的粉肤”是卡兹拉索作品最重要的识别标志之一，源自画家对古老克什米尔造像和绘画传统的吸收，也可能与他接触德格印经院的早期粉本有关。

左侧的青蓝色虬曲古松呈现出独特的“木炭般灰青调”，其皴染手法不似传统藏地的青绿堆叠，而近乎水墨山水的擦染。国王恩札菩提座下兽皮花纹，那波多杰的络腮胡须如层层鳞片，这种“木炭鳞片”正是杰夫·瓦特反复指出的卡兹拉索最核心的辨识特征之一。
云水流转：云朵不采用后期勉唐派的程式化卷云，而是以浅灰与淡白进行柔和如薄雾的渲染；下方溪水以灰绿勾染，水波纹细腻流动；那波多杰所处的水浪，则以海螺般层层涌起的灰白色团形结构来表现，这是卡兹拉索独有的绘画语言。
烈焰处理：右下角那波多杰身周的火焰，以橙红与朱砂层层勾染，每一缕火舌都先精勾边线再上色，燃烧的方向与节奏极富动态感。
在18-19世纪的喜马拉雅多数绘画中，自然景物多为程式化的装饰背景，而在卡兹拉索笔下，人与自然互相呼应，彼此成就，作品被赋予了更强大的生命力。
（四）人物神韵：动静相宜的内在戏剧性
卡兹拉索笔下的人物，有着藏地绘画中罕见的 “心理深度”：
主尊咕咕热巴双目圆睁、胡须如倒立三叉戟、张口露齿，呈现出大成就者证悟瞬间的“猛厉相”——既非寂静相的程式化优美，亦非忿怒相的恐怖夸张，而是一种瑜伽士“法身游戏惊觉醒”的鲜活面相。他抚摸黑犬的手势温柔有力，与犬身的紧贴构成无言的密续叙事，象征着上师、本尊与空行母的不二。
恩札菩提身着金锦王袍，仰首张口、目光灼灼，坐姿极为生活化，这一身形远离了传统唐卡中祖师“端坐结印”的程式，转而捕捉了这位国王瑜伽士“乐空交融的瞬间”，这种奇异的紧张感是一个实修者的必经之路，画家精准还原了这一场景，这种个性化处理在卡兹拉索作品中反复出现，是其绘画风格的核心标识。
哲布巴与明妃的双运舞姿、那林扎巴凌空横卧的奇姿、那若巴沉静如海的仰首凝思，那波多杰从烈焰中升起的造型——每一位成就者都被赋予了鲜明的个体动态与心理瞬间，而非千人一面的固定模式。

四、艺术史评价：晚期藏画中的孤峰
卡兹拉索画派在藏传绘画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这可以从以下三个维度展开：
（一）画派融合时代中的独立性价值
藏地画派研究中存在一个重要的分期共识——18世纪中叶以后是“画派混淆与地方风格期”。由于交通发达、寺庙兴建时常同时礼请多派画师施工，画派之间相互交融，纯正画派的作品已较为罕见，大多数地方风格只是几大主流画派的折中产物。而卡兹拉索恰是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创造出真正具有原创性的视觉语言——既非勉唐派的端庄程式，亦非噶玛嘎孜派的青绿汉风，更非察雅本地寺院艺术的简单延续。HAR将其单列为“自创风格”的学术判断，正是基于对这种独立性的深刻识别。这幅唐卡的每一处细节——从松针的勾勒到肌肤的晕染，从云水的流转到人物的姿态神情，都带有不可复制的“卡兹拉索印记”。
（二）跨地域艺术资源的高度综合
画师本人的人生轨迹——从工布到巴索（八宿）寺，再到北京雍和宫、拉萨布达拉宫、德格印经院，最后抵达察雅卡孜村，这决定了他所汲取的视觉资源，其多元性远超同时代其他画师：
? 京师宫廷艺术赋予他汉藏交融的审美底蕴；
? 卫藏勉唐画派带给他严谨的造像度量传统；
? 康区噶玛嘎孜画派让他掌握了工笔重彩与汉地山水技法；
? 达隆噶举旧寺与德格印经院则让他早期粉本中回响着克什米尔的余韵；
? 察雅本地的格鲁派氛围则为他提供了密续题材的图像志资源。

这五重艺术资源在他笔下熔铸为一体。本幅唐卡中，那既细密如工笔花鸟、又疏朗如文人山水、既典雅如克什米尔造像、又虔敬如格鲁仪轨的复合气质，正是他这种跨地域综合能力的最佳展现。
（三）“难以复制性”作为艺术家成立的核心证据
杰夫·瓦特反复强调一个关键观察：“许多画师都曾摹仿过卡兹拉索的图像样式，但极少有人能够复制他的笔触、设色和构图气韵。” 在藏地画坛，画派宗师的样式通常会通过弟子、画坊、雕版广泛传播——勉唐派经由扎什伦布寺与三大寺、噶玛嘎孜派经由八邦寺与德格印经院——从而形成可被规模化复制的范式。 而卡兹拉索的样式却抗拒被复制，其原因正在于其艺术语言的高度个人化。那种构图节奏、人物神情，乃至特殊的肤色肌理处理、细节处的松针鳞片，每一项都依赖画师本人的手感与心力，每一笔都带有强烈的个人印记，这些独特性确立了卡兹拉索的艺术边界，无法被简化为可供传习的“画派粉本”。
这种“不可复制性”，恰恰成为他作为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而非仅仅是“画派画师”）的核心证据。

五、结语：画笔下的密续诗篇
将这幅唐卡置于藏传绘画的千年长河中审视，我们看到的是一处奇迹般的存在，一位出身工布的画家，凭借其个人天赋与多元经历，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上半叶，于藏东察雅这片相对边缘的土地上，独立开创出一种前无古人、后无传续的艺术语言。 这套印度八十四大成就者组画，尤其是本幅以咕咕热巴为主尊，汇集那若巴、哲布巴、那林扎巴、桑吉益西、恩札菩提、那波多杰诸尊于一体的密续群像，既是密续传承的图像志总集，也是卡兹拉索画派成熟期艺术语言的极致展现：构图的开放自由、线条的显微细密、设色的温润含蓄、人物的鲜活生动、景物的诗意盎然，每一个维度都达到了极高水准。

它并非某个画派传承谱系中的一环，而是一座孤峰——独自矗立于藏东高原，独自吸纳来自京师、卫藏、康区与古老克什米尔的所有艺术养分，独自绽放出一朵无法复制的奇花。

如果说勉唐派是藏地绘画的“古典正声”，噶玛嘎孜派是“汉藏交响”，那么卡兹拉索画派就是藏东高原上的“私人诗篇”——既归属于他所皈依的密续法脉与寺院传统，又超越了任何既定画派的范畴。

本幅唐卡能于今日呈现于藏家眼前，既是艺术史的幸运，亦是密续法脉跨越两百年时光的庄严显现。藏家所获得的，不仅是一幅极为罕见的18-19世纪藏东精品唐卡，更是一段从工布到察雅、从雍和宫到德格印经院、从克什米尔古韵到康区松涛的艺术史叙事，它是HAR著录在案的“印度大成就者”题材组画系列中的关键一帧（编号15645），是“楚巴拉索”那双化身之手在历史中留下的真实印记。

每当展卷凝视画中咕咕热巴双目圆睁的一瞬，仿佛能听见大师手中执笔经过画布的沙沙声，听见高原松涛在两百年前的察雅山谷中回响，那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在向虚空中所有觉悟者，献上他全部的虔敬与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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